理論或論述,是藝術家在他那充滿秘密的道路上得以停息駐足之點。
這條道路是他的本能替他開闢的。
這些理論的出現並不是事先預想好的,而是事後的努力,
替先前未能理解到的工作,找出合理的根據。
……許多理論跟隨在這先期摸索前進的創作之後,並為將來的創造作準備。
設計家是這樣的人:他的理智辛勤努力,盡可能地跟在本能後面,
收集它的各種發現,把它們編排起來,
以便把這一份收穫到的真理再化成高一級的惶恐,並引出新的發現。
….他們透通過沈默的思想,把浸沒在本能裡的理智解放出來;
他們放棄了一些零章斷句,以那重新恢復的感覺力的濃酒,
將直覺裡的淨水賦予豐富的色彩。
法國藝術家Andre Lhote (1885-1962)
(後記)
在為期一年的發想過程中。常常想起上述這段話。也許,任何神話的誕生,正如同藝術一般,也必然是這樣的人造歷程。回顧南星聖堂的”理論跟隨”工作,分為幾個不同的轉化階段,彷彿是一個求知或尋解歷程;比起經營局部的設計,我們花更多的心力在思索:承載諸佛神像的空間形貌,與”人為什麼要來這裡”的本心,究竟有何關聯。
元x 根
在空間發想的過程中,我們聽從”動就會有因緣”的鼓勵,隨著直覺的動而提出想像藍圖,然後亦步亦趨地去體會。這也類似面對宇宙真理或世界觀,我們將未知的變元,納入假定的函數,然後設法以方程式來推演其根(解)。在此,我們的函數是空間的,運算子式建築的。函數即有”映射”之隱含意義,將”此為何處?”以抽象的符號系統來投射人間與天界的時空處境。而” 來此又如何?” 即為一因緣方程式,藉”到來”得以”交流通變”而有所解悟;但究竟是不是”唯一解”,也許不需執著,而是透過”因式”分解的過程來見證函數本身的真實與空無。 也許所有的建築作為不多於也不少於這樣的空間法門;建築也因其真實與空無,才能涵容各種真善美的人間情懷。其存在非為空相而不可無象,其樣貌在似為具象唯非定相。不知入著其相,又怎能體證其無相?於是開啟這元根的追尋之路。
意象x 言說 / 生命樹
第一階段的概念,可以一株樹形函數來詮釋其配置。環形聖殿如同樹冠般,是進行天地光合的場所,也是人神交流之處。樹幹的部分是”經”(莖),將樹冠的能量傳遞到全體,是為朝聖的路徑,但同時也是相關宗教信仰資訊的匯流庫。樹根盤據在週邊,為信徒僧眾的活動居所,真正汲取土地與人間的水分與地氣,參與光能之交換。這個詮釋是試圖對” 人為什麼要來這裡”給與一個比喻性的回答:使人與天界進行某種”能”的交流。但在表達上,先採取意象引導式的字句,闡述整體的場景氛圍,取代形象上的概念,希望先以文字投射出空間的想像,作為集體發想之開端。
生命x 連接 / 心跡圖
第二階段,因確立了主殿的朝向,調整了佛像的高度,始計劃之整體有了方向,但尚無內涵。因此,對於如何使整個計畫邁向真善美的目標,有了來回的辯證。此間”學堂”之想法萌發而出,試圖讓這個神明國度能與人間生命有更深刻的互動。”真理”是恆久追尋的始終,”善意”是永續和諧的道途,”美境”則是落實人間的境界。我們認識到:這不單只是空間的規劃,還必須有經營的機制,才能確保持久的啟發。”聖堂”的概念範疇孕育了”學堂”的營運理念,而更強化了入世的實在面向。同時在空間的發想上維持其自主性,我們讓直覺先行,再跟隨其後。這個探索有兩個主要的方向。
問陣x 遊園 / 因緣路
以”人為實體”將基地分化切割,形成陣列般的空間結構,佛像以某種人為邏輯安排其中,或可呼應天地秩序。此間有不同的通道、長廊、捷徑、甚至迂迴之路,在地上或在地下,人可穿繞其中。而在不同陣列與路徑,各尊神佛又以遠近、實在、半隱、若現、似無等呈現不同情境狀態,如園林之因借佈景,人與佛像再這樣的迷路之間,不期而遇。人來此地,即為追尋,但又是隨順因緣。路徑如”經”,是法門亦是道途而無定相,唯必須經過,方能到彼岸之境界。以此,”路徑”本身便是一個空間主題:尋,在規劃階段即應有所界定。但界定並非限定,而是表達出有界無限的多樣可能性。
踞壟x 圍埕 / 定其勢
以”人造丘陵”將基地地貌抬升,成其靠山,亦顯其領域。地勢緩漸而起,邊界錯隱而現,神殿建築群依勢環列而成群。各殿自成院落,是為空間之基元,富有空間層次;而齊集不同殿群,如同碎形的自體衍生,形成群體的院落關係。此一配置超越傳統寺廟空間(禮制建築)主從鮮明而結構單調的差序格局,但又形似多數傳統民居因地制宜的集落樣像。此群集的空間形態連結集體的空間記憶,形成另一個空間主題:聚,而有壟上圍城之勢。在基地西南面的灘岸區、防風林地等活動腹地,此一連綿的建築群形成背景天際線,對應於另一面一望無盡的海平面,環抱主要的人群聚散地,作為此一都市地點的場所意象。
群像x 群園 / 暢其氣
在最後的發想階段,”聚”與“尋”成為兩組主要的空間脈絡。以諸佛神像的群聚為起始,而有人的群聚;人的到來則是在於”尋”,追尋人與人間、人與天界的感應、連結與交流。整體空間需涵容神像群、人群、建築群,而以”園群”的概念統合全體。園林是中國固有的空間形態之一,有別以建築為主體的院落,而以造園之概念來融合建築、景觀與環境,蘊山水之氣於其中,園林本身的情境即為造園之主體;園群則是garden of gardens,將不同的園與以連繫串接甚而彼此滲透,激發”遊園”經驗的更多可能。群園之遊又似是走入不同的山林廟觀,在各自之境界接引不同的天光地氣。以風水之”氣”觀群園,則將各園之”氣”綿延交流聚為一體,而得合暢共振之勢。
迴響
回望這追尋的心跡,對於同一個起因確是激起不同的波紋而互相影響,開展出一系列的想法漣漪,詮釋不同的配置意義。但回到人間事,對於真正建築的現實,空間上的想像與觸發仍然是非常重要的。最終對於”空曠”、”迴遊”、”靜謐”、”神聖”、”閒適”、”平靜”等情境,仍是建築藝術創作的起點與終點。
同時,在諸神花園的另一頭,則是另一個人間園群,連繫許多的住宅類型,亦隨著園林主題串接成群落,呈現獨特的居住品質。這了園群社區可以容納整個園區的營運管理維護人員的生活起居,同時也示現了建築群落在當代的可能性。也許伴隨坐落諸神行館的空間主題曲,可以同時附和出凡常生活的建築協奏調;人氣與神氣的共暢共鳴,也許才是最真的回音,最善的響應,最美的和聲。
